书本摆在书架上,闹钟放在书桌上,小饰物们挂在百叶窗旁边,日程表钉在记事板上,而小桔也被钉在新的生活里面。新室友婉君是个精力旺盛的马来西亚人,白天从来不在家,周末则坐巴士回马来西亚。
日子过分冷清,让人烦躁不安。小桔时常感觉自己像一株灌木,从遥远的北国被移植来这小岛。好容易适应了公寓里的生活,又被再度移进这广袤的大学。这大学是多么辽阔啊,人那么多,可认识的人只有那么几个,像大海里的针一样难以寻觅。我这株小灌木,会不会无法适应而枯萎呢?没有熟悉的人,没有课程和书本。阳光静静地躺在书桌上,小桔看着整洁得空荡荡的房间,忽然觉得一切是如此的不真切。她开始期待一个访客,不管是谁也好。但是没有人,鸟在窗外烦躁地叫着,风在窗前路过却从不进来,一天又一天。
女孩子咯咯的笑声传来了,像风一样从这里吹到那里,又裹着欢乐冲进了小桔的门。婉君总是在晚餐以后和朋友们一起倦鸟归巢。那一大群女孩子,——慧姗、美盈、雪云,名字像毫无个性的序列号,小桔永远无法对号入座。她们问了她一些叫什么,从哪里来的问题之后,又继续他们快乐的闲聊。这些欢声笑语反而助长了她的寂寞,她们好得像亲姐妹一样,一个外人就算再努力也不可能介入啊。最后当雪云问小桔,“你有吃吗?”时,她忽然对这种毫无意义的问话感到厌烦,低着头说,“我这就去。”出了门以后她才发现,她无处可去。
马来饭,印度餐,还是中餐?任何一种选择对她都不具备吸引力。她缓缓走下小路,环顾着这个叫做hall的地方。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是从胡子嘴里。当时杰子一听就说,真他妈的晦气,叫什么不好,听着跟蹲监狱似的。胡子说人家市府大厦还叫City hall呢,也不算委屈了你。 杰子说,好,这名挺有新加坡特色,翻译过来就是“城市监狱”。
现在小桔孤身流浪在这座小型监狱里。看不见的看守人员仿佛都藏在角落里,随时会出来指责她。那黑玻璃窗的健身房尤其给她一种压迫感,里面偶尔有几个悠闲地做运动的学长,他们的世界仿佛离她很远,很远。她又开始想念姚方,想念那个曾把她从无边的寂寞中拯救出来的人。她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迷了路,害怕随时会来的沙暴。虽然只有几天,可她好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。走到食堂附近,向右望就是那条小路,遍布着阳光与树影,他们好象昨天还在那里,蝉声,鸟鸣,小皮箱“轱辘辘”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,今天看起来却好象一场梦那样遥远。
那天是姚方帮小桔搬的家。天气明媚,地铁上人也不多。他们安静地并排坐着,前面是几小件行李。要永远这样下去该有多好,这是小桔那时的想法。而她的房间,似乎至今还留着他的味道。
打开新房间的门,里面并排摆着两张床,都有张很旧的弹簧床垫。窗下是一块与房间同宽的长桌板,嵌在三面墙上,上面积满了灰尘。旁边两面墙上的东西是对称的,各自是一个二层小书柜和小记事板,都钉在墙上。衣柜有两个,小桔打开左边那个,看到几根头发和一只甲虫的尸体躺在灰尘里,而右边的那个横梁已经被压弯了。小桔轻轻把柜门关上。
姚方在屋里看了一下,把百叶窗哗地拉开,无数灰尘在强烈的阳光下飞舞着。“透透气,这屋子一股霉味。”他解释说,同时把外面的窗子推开了。温度很快升起来了,小桔说,走吧。——这屋子太小,除了那些家具只能容下两个人,她真害怕这么近距离地面对他。
现在小桔走过食堂,看见人们吃着铝盘子里的古怪食物,一点胃口也没有。于是她继续向前,一直走到大门口去。那里干净而开阔,两旁守着士兵般高大威严的植物。
前面远远地来了一个人,她曾听婉君说过,这就是楼长。他惯常戴着一顶鸭舌帽,帽子底下的脸令人望而生畏。小桔的心跳加快,虽然明知他不会认得自己,还是赶紧低头往旁边躲开了。他匆匆地经过,并没注意到她。而她决定老老实实去吃饭,毕竟,在饭时四处游荡看起来是有点奇怪。这个人,在她心目中就是监狱长了。
乔巧没多久便搬来跟彭渊和杰子一起住,所以常来找小桔。小桔越来越不喜欢她,可乔巧是她唯一的访客,唯一的朋友,她能拒绝她吗?能有个人温暖地聊天,已经是一种享受。问题是乔巧的聊天内容越来越乏味了。毛君卓跟邓华都不在身边,她没了谈资,只好抱怨新加坡“这个鬼地方”,隔壁的印度人“黑得像鬼”,马来人印尼人“又蠢又丑”。
乔巧说,“这个鬼地方,买个扫帚都得跑那么远。我们三个人在他那破店里转了三圈,死活找不着。杰子说,是不是没有啊?我说你脑子进水啦?杂货店要不卖扫帚,那还不如关门算了。”
“我就问门口那个老太婆,叫她auntie,问她扫帚在哪儿。老太婆半死不活地把眼皮抬起来,叫老头找。”说到这她嘲讽地一撇嘴,说,“那老头,脖子上拴个绳子能牵出去表演了,整个儿一只活猴!还老跟我笑嘻嘻的,真恶心。――上辈子没见过女人呀?”嘴里咒骂着,她脸上却浮现了不相称的得意微笑。“谁知道老头根本就听不懂,我们跟他说扫帚,他倒拿拖布给我们。彭渊还跟他说英文,结果他连英文也不懂,只会说福建话。”
小桔于是问道,“那你们最后找着了没有啊?”
乔巧说,“找着了。这得夸夸杰子聪明了。他当时拿起墙角的撮箕,做往里赶的动作,老头这才明白,你说我们这个气啊!”
又聊了一会儿别的,乔巧忽然神神秘秘地说,“哎,你知不知道过几天就要Orientation了?”小桔奇怪地问,“什么是Orientation啊?”她说,“哟,这个你都不知道啊?就是一帮学长把新生集合在一起,然后狠整一顿。年年都有哭的。我现在这身体可受不了,到时候拿病假得了。我呀,稍微凉着了就头疼,全身没劲,一累着就犯恶心,什么都吃不下。”
她自怨自怜了一会儿,又说,“那些人特别变态,我听学长说,去年他们把人领到厕所里,在马桶里舀水叫你喝,要不就干脆让你在马桶里洗头。还有一年他们弄西红柿酱跟鸡蛋装呕吐物,逼着你吃下去。”小桔听了又觉得恶心,又觉得很新奇,几乎有点跃跃欲试了。
***
第一天凌晨五点,新生们在hall中心的大厅里集合,穿着肥大的长T恤跟小短裤,胸前别着写了名字的小纸片,齐刷刷地席地而坐。四周倒背双手的学长们或威严地巡视,或凶狠地站立,脸冷得像铁板一样,吓得新鲜人们连大气也不敢出。于是,在这空旷旷的坐满了人的大厅里,时间与声音一起凝固着,直到主管人上台讲话。
简短但是掷地有声的发言之后,新生集训正式开始了。
小桔一点也听不懂那些强烈本地口音的短句子。在命令下达之后,她常常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,或者茫无目的地跟着大队人马前进。
在活动当中犯错误可不是好玩的,学长会用最恶毒的话当众刻薄你,让你连自杀的心都有。她虽然还没被示众过,可是每次心都一直提到嗓子眼儿去,找不到队伍的时候还差点儿急哭了。后来小桔终于熟悉了自己小组的几张脸孔,决定尽可能跟着他们。
她所在的hall L作为老hall,当然有很多传统的保留节目。第一个就是所有人在整个Hall里跑三圈。Hall里地形复杂,小径也弯弯曲曲地交织在一起,路上又湿又滑,时有石板,踩上去咣咣做响,很容易跌倒。小桔的运动鞋有点挤脚,但还是勉力跟着队伍快速移动,跑到第三圈的时候脚已经很疼了。这当儿她看到了彭渊,然后又是杰子,两个人都是汗淋淋的,头发垂到眼睛上,T恤也湿得贴在身上,像地图一样。她心中一喜,却不敢招手,只好微笑着向他们示意,也不知他们看见了没有。
大家被召回大厅,东倒西歪地重新坐下。本以为可以休息一下了,又被召到各block底下玩“游戏”。二十几个人被分成四个小组,每组给两支蜡烛和一个打火机,任务很简单:在这端燃着一支蜡烛,然后全组人护送它到另一端,把另一根火柴点着。这听起来简单的任务,在不断从楼上浇下来的水中几乎变成不可能。这边刚点着走了几步路,楼上就泼下一桶水来,蜡烛灭了,只好回到起点重新点燃。再点、再浇,有时是直接从洗手间引来的水龙,有时是大桶大桶往下泼的水,伴随着楼上女学长开心的尖叫声,这不到五十米的距离竟成了咫尺天涯。
人们的身体被淋得透湿,心里却燃起了不屈的火焰。大家开始用身体把蜡烛完全遮住,保护它不被淋湿成了唯一的信念。一大桶水从高处落下,几乎全砸在小桔身上,给背部带来了剧烈的疼痛。但她还是低着头,手掌和其他人的一起挡在蜡烛上方。水依然不断地砸下来。
成功了!新鲜人们雀跃着,手掌啪啪地和不同人种不同肤色的组员们相撞击,汗水、泪水和身上的脏水一起奔流着。但是学长板着脸说,还有两次。于是再来。
之后,在满是泥水的草坪上,第二个游戏开始了。当学长说“three noses, two legs, five arms,six heads(三个鼻子,四条腿,五只手臂,六个头)”时,六个人很小心地拼在一起,并把大多数部位藏起来,露出六个头,四条腿,五只手臂。那些藏起的部位无一幸免地埋在泥水里,包括毛里求斯男生们的鼻子。人们又被召回大厅坐下,衣服鞋子上都沾满了泥,但他们已经毫无气力,能坐下便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,因为不到五分钟又会被赶去做其它活动。
那天半夜十二点,被折腾了一天人困马乏的人们,排着队站在楼前。红砖小楼在午夜的幽暗里伫立着。二楼的几个女Senior悠闲地坐在栏杆上,往下观望。楼长戴着他的标识鸭舌帽,威严地背着手立着。他们看起来就像一群不怀好意的鬼影子。
楼长把双手扶在栏杆上,大声喊道:“Tell me who you are! (说!你们是谁?)”人群一阵寂静。他诅咒似地大骂了一通,小桔虽然听不大懂,却能感到里面透出的凶狠和粗鲁。然后他又喊道:“Tell me where you are from!(说!你们从哪里来?)”人群依旧寂静,隔了一会儿,一个印尼男生壮着胆子小声说,“Back from the hall(从大厅回来)”。楼长忽然爆发出一阵吼叫,“Speak loudly!I can not hear you!(大声点!我听不见!)”吓得那个男生震了一下,一声也不敢出。
“Are you deaf?Are you dumb?(聋了?哑了?)”楼长居高临下地质问,怒气冲冲。人们乱七八糟地回答说,“We are from block4(我们是Block4的)。”楼长又发火了,“How can you talk to me in this manner?Bullshit!(你们怎么敢这样跟我说话?一群废物!)”他的鸭舌帽也跟着抖动,像随时要跳下来揍他们。后来在女学长们的提示下,大家才明白,他要的是整齐划一的声音。经过多次尝试和挨骂,他们终于获得了进入的许可。
Orientation是从西方大学传过来的,原意是将Freshman (新人) 集中起来,使之快速适应新的环境、习俗和生活。中国的军训似乎也是差不多的意思。但在新加坡这个原意已经被扭曲了,Orientation变成一种集中营似的残酷训练,由hall里的学长组织,以疯狂的集训摧残你的身体,动摇你的意志甚至自尊,借以磨平你的棱角,建立你对自己hall的认同感和归属感。
Orientation开始之前,新生们都是一群怯生生但精力旺盛的牛犊,Orientation结束以后,他们不再怯生生,却变成了无比乖顺的羊羔。正像后来Vincent唱的那样,“我们都是神的羔羊……”,他们成了各hall的羔羊。虽然各hall的节目和方式都不同,他们的残酷程度却大同小异。只是有人如鱼得水,有人备受煎熬,也有人根本没所谓。
杰子和乔巧是最早退出的,着实享受了一段悠闲的人生。而毛君卓无疑是如鱼得水的,她的人生信条就是要到任何地方都能左右逢源。学长们对她总格外照顾,而她出色的英文和交际能力也使那些人很快成了她的朋友。Hall里关于一个漂亮的中国女孩的传闻不径而走。
鲜一听就知道是毛君卓,每次看到她跟那些学长并肩而行,说着流利的新加坡式英语时,他的心中就莫名一阵酸痛。他的耳朵对Singlish――这个杂糅的词很好地反映了新加坡式英语的本质――过敏。他羡慕毛君卓有这么强的适应能力,但仍然固执地认为,学着说粗鲁至极的Singlish是一种堕落。
是的,他对这一切都极其抗拒,包括女学长不伦不类的大T恤,被单一样肥,刚刚盖过底下小短裤,走起路来露出肥白的大腿,毫无美感,更别提韵味了。及至他发现毛君卓也开始穿上了这种“制服”,他的心情真是难以言表。然而,棉T恤袅袅荡荡,她偏瘦的身材竟因此有了一种奇异的美,越发显得双腿修长,青春逼人。
毛君卓跟乐佳分在一起,这无疑让毛君卓十分失望,因为她很想跟本地人打成一片,不想跟自己人过多搅在一起。然而很显然印度人不在此列,因为当她听说鲜的室友是印度人时,很是安慰了他一阵。
鲜跟一个大二的印度人同屋,中国人常称之“老黑”或“阿三”的。这位师兄是个印度歌舞爱好者,每天晚上把电脑音箱开得震天响,放的都是“踢哩吐噜”吸溜粉丝一样的曲子,人的舌头比鸟还灵活。不光这,他老兄还有着印度人身上普遍的“香味”,由咖喱和印度香精油混合制成,熏得鲜成宿睡不着觉。老黑样子很友好,黑脸上洋溢着热情的微笑,见了中国人就“Hello, China。”
邓华跟一个甜美可人的新加坡女孩Joyce同屋,中文名叫秀红,华语程度却跟中国的小学生差不多。跟华人住在一起却讲英文,这真是匪夷所思。不过邓华想,就当是个锻炼英文的机会吧。
***
这是Orientation的第八天,邓华他们被带到一个小岛上去,呆了三天。大家眼睛蒙着走吊桥,旁边还有女学长在尖叫,长爪子一直在挠,让人觉得那桥长得到不了头。学长们还在沙滩上搭起了障碍物,要求每一组的男生抱女生过去。
深夜的篝火映照着年轻的脸庞,蚊虫叮咬的包变得微不足道了。邓华的印象里,那是整个Orientation中最美好的一天,狂欢的一天。在迷路的小岛上,组员们齐心合力找路的过程中,她感到肤色和国籍,这一切的差别从不是自己想像的那样大。他们歌唱,他们舞蹈,他们穿越困难,终将靠自己的努力寻找到指引。更重要的是,每个人,他们全都这样快乐,这样自信。不知不觉地,她也被感染了。
邓华看着自己一组的人,为难地说,“谁来抱我呢?”大家哈哈大笑,说,“找个有力气的吧。”块头最大的毛里求斯人走了出来,打了个招呼,把邓华打横抱起,穿过长矛阵和管道,过程中邓华间或发出快乐的尖叫,一直到落地为止。“你比看起来还重啊”,他抱怨说。邓华对他做个鬼脸。
接着一对又一对地过来,她惊讶地看到姚方怀里娇小的女生,Joyce。Joyce的笑脸映照着姚方的胸膛,她漂亮的红发在他稳健的步伐中快活地跳动着,邓华忽然觉得这景象多么美好。很般配的一对人,她心里想。她一直在争取让自己快乐,让自己忘记姚方,而这一天她终于做到了。
***
凌晨三点,刚睡下不到三个小时,小桔又被敲门声惊醒。
奔到楼下乱七八糟地站成排,不用说,又被呵斥了一通。队列整齐以后,是一阵令人窒息的安静,她仿佛能听见其他人砰砰的心跳声。
楼长命令说,“Give me a Z in 1 minute!”这句是术语,他要求在1分钟内排出一个Z形队列。结果大多数人都慌了,一会儿往前一会儿往后,时间到的时候完全不成队形。楼长又骂,“Stupid!Once again!(白痴!再来!)”新生们越着急越做不成,最后他要大家先排成两排,记住自己的位置,然后再回到一排去。
这办法果然好用,至少他们可以在短时间内站成两排了。之后的Z也是在此基础上才达到的。人们长出了一口气,想总算搞定了。没想到新的任务又来了。
小桔还没听懂是怎么回事,就看到周围的人向四面八方散去。她简直惊呆了,可是仓促之间都抓不到人来问,只好跟着上楼去。上到三楼她茫然四顾,看到有些人进了卫生间,有些人进了屋子,还有些人正在往回跑。
大家已经在重新集合了,可是任务是什么呢?小桔顾不了这许多,掉头跑回队伍去。这真是蔚为奇观:有的脚下放着桶,有的手里端着盆,有的像她一样两手空空,而大多数人手里都端着杯子。楼长对这些没有战果的人很不满意,也嫌那些人拿的容器太小,大发雷霆之后说,“I give you one last chance,bring water to me,as much as possible!(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,拿尽可能多的水来!)”
小桔终于明白了,随着慌乱的人群再次上了楼,跑向自己的房门。没想到锈住的门锁怎么也打不开。这时候看见室友回来了,简直是从天而降的救星啊,小桔兴奋地喊她,却见她接过邻居的小桶,两个人跑下楼去。眼看越来越多的人归队了,她还没把门打开。她急出了一身汗,为什么只有我这么笨,什么都做不好呢?为什么我什么都听不懂,反应又这么慢呢?妈妈,告诉我为什么呀……焦躁的情绪燃烧着她,剧烈的心跳把眼泪压进眼眶,耳朵里有强烈的轰鸣声。听着楼下集合的尖厉哨声,她终于无力地伏在门上,眼泪爆发了。
几个学姐发现了小桔,围过来柔声问,“Are you ok?(你怎么了?)”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,对周围没有反应。只是清楚地听见,楼下的空地上,楼长正阴森森地说,“Now, finish the water in your container。(喝掉你所有的水)”
那天连辅导员都被惊动了,他和几个学姐一起小心翼翼地劝小桔说,“每年都有人哭的,你觉得受不了的话可以退出,不要紧的。”小桔只是坚持地摇头说,“一时受不了了,没什么。”她一直坚持到第十天,发现一直疼痛的脚趾甲已经乌黑,满是淤血。这是那不合脚的鞋子做的孽。
***
从此以后小桔飘荡在计算机中心和学习室中间,像个无家可归的魂儿。在计算机中心她惊奇地发现了杰子,原来他早就偷偷逃出来了。
谈话间,屏幕上那个叫“紫霞胭脂”的人正不停地问,“杀千刀的姚十三,你死哪去了?”
“快滚出来!”
“你再不出来我就哭了!”
“亲爱的,我爱你。你快回来吧。我要跟你一起闯荡江湖,然后去塞外放羊……”
小桔悄悄地走了。这个Orientation,她算是心不甘情不愿,却又巴不得地逃掉了,每次看到学长连头都不敢抬,――虽然这是名正言顺的病假,罪恶感还是无可避免地在她心里开花结果。她甚至不敢在家呆着,只敢在学习室混,似乎这样就没人能管得到她。常常到了凌晨两三点钟,我才敢轻手轻脚地摸回去。
那时各hall正在扎花车,工作间灯火通明。人家热热闹闹地,熬夜也熬得有名堂。可我这样算什么呢?孤独深刻入骨,小桔走在安静的小路上,遥望着那片灯火,悄悄地把泪擦了。
新加坡人就是笨
Orientation结束的时候,小桔责怪自己意志不够坚定,却也为一切的终结而长出了一口气。学习吧,学生的任务还是学习嘛,她这样安慰自己。
可买了电脑以后,她的生活就不是想像中那样了。快期末考试了,她才知道什么叫做学分。而乔巧比她还糟,因为她还是从小桔那儿知道这个词的。整个学期,小桔这个对信息迟钝的人却成了乔巧的信息来源。她经常来找小桔,问,“上网选课要去哪个网址?”“SC105的作业做了没有啊? 借我抄抄。”“明天的Lab(实验)在哪里上?”“下礼拜是不是要期中考试了?”
十个问题小桔顶多能答三个。于是,她们错过了选课时间,选了自己不想要的课;作业占最终分数10%她们却不知情;搞错Lab或者Tutorial地点,经常迟到;连期中考试也没有用心准备,到了快期末的时候才听说,期中考试占总分40%。一个学期就这么措手不及地来了,又措手不及地接近尾声,她们都慌了手脚。
于是乔巧开始天天跑来问小桔,这个怎么做,那个怎么做。小桔跟她大眼瞪小眼,说,“不会。”刚开学的时候可没想到会这样。她们跟不上老师的英文,可是看notes(笔记)也知道,都是高中时候学过的公式嘛。乔巧跟小桔洋洋得意地坐在LT后排,不屑地看周围辛勤做笔记的新加坡人,说“新加坡人就是笨。”
上了两堂,乔巧就说,“还没我自己看的快呢,不去了。”于是她们就很久都不再去。慢慢地跟不上了,却还以为只要看两天就能补上。到了期中,发现题目都不会,胡乱答了一气跑出考场,心里想期末之前一定要努力啊。等到期末将至,学校停课给一星期时间复习,小桔才知道,原来60%的分数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,她所抓住的恐怕只有少得可怜的一点点。那么剩下的40%,就算拿满分又能怎样呢? 乔巧摇头说,“没戏了。我TMD不管了。”
小桔列了个表,左边是要看完的书,右边是时限。有的课考试时间比较晚,总的复习时间可以长一点。结果发现JAVA课本的14章要在十天内完成,另有多年没做的Lab共计十个,tutorial共计十个,还需要问其他人要标准答案。这时候她忽然想起来,杰子好象天天往学校跑啊,可能课上的比较全。
小桔去的时候杰子正在打红警。自从大家陆续买了电脑,乔巧就一直在抱怨,说杰子打游戏吵得她睡不着觉。小桔问杰子,“你有没有那些作业的标准答案啊?”杰子在轰隆轰隆声中没听清楚,就问,“什么?”同时紧张地控制着鼠标,在屏幕上的小人上画来画去。她于是大声说,“作业的标准答案你有吗?”杰子暂停了游戏,转过来说,“我有?我都不去上课,我还想跟你借呢。”小桔这才明白,为什么每次乔巧都要去找自己。
***
走上邓华她们hall的山岗时,夕阳给小桔的心涂满了哀愁的颜色。一楼的男生门前,晾着衣物和鞋子,发出一种潮湿的馨香。前边水池里缓缓游动着绿毛的乌龟,几个吃饭回来的人正拿面包屑逗它,但它理也不理。
小桔找邓华好几次了,当然还是为了作业的事。邓华一向勤勤恳恳,对于课业的事是不会马虎的。第一次的时候她房门锁着,小桔只好徒劳而返。第二次只有她的室友Joyce在家。她个子不高,胳膊和腿极其纤细,头发染成轻柔的褐色。这个甜美的女孩微笑着,用奇怪的华文问她,“你要找谁?”小桔说要找邓华,Joyce回答说“Sorry she’s not in.(她不在)”于是小桔问,“So do you know where did she go?(那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?)”她抱歉地摇摇头,说可能吃饭去了,也可能在学习室,或者是参加hall里的什么活动了,总之她不是很清楚。
但这次运气比较好,邓华吃了晚饭正准备出去,被小桔逮个正着。她的皮肤晒黑了,人瘦了,却神采飞扬了,让人觉得她对生活真是充满信心。小桔坐在她简单而整洁的床上,随手翻着她书桌上的英文小说。她去厨房拿了两罐饮料,递给小桔一罐,就在地上的椅子上坐下。
小桔羡慕地说,“你真上进啊,在读英文小说了。”她说,“没办法,我又没有电脑,总得有点事情做。”小桔苦笑着说,“有电脑反而不一定好。我天天晚上都上网上到很晚,要么OICQ聊天,要么上那些聊天室,再不就到处乱逛,看看小说什么的。没意思透了。”邓华没说什么,只是憨厚地笑了一下。
小桔不好意思打扰她太久,于是说明来意。她爽快地说可以拿去复印,然后就在案头厚厚的一摞资料里翻找起来。小桔看着那些缀满字迹的Notes和书本,敬慕之情油然而生。这时敲门声响起来,邓华停止了动作,回头笑道,“进来吧,站那儿干什么,门一直都开着。” 话还没说完Joyce已经从床上弹起来,拉着门口的人进了屋。从小桔进来开始,她就一直在床上,心神不安地翻来翻去,没想到是这个缘故。
小桔楞住了。虽然曾经设想过一千遍在X Hall遇见姚方的可能,这一种还是在她的预料之外。她的心半是惊喜半是难过地砰砰乱跳着,脸上的表情很怪异。Joyce半解释半抱歉地说,“My bf”她可能以为小桔对不速之客有抵触情绪。小桔于是勉强笑了笑,说,“oh, I knew him.(我以前就认识他)”邓华抽出一摞资料递给小桔,向Joyce点头笑笑,表示附和这个说法。小桔麻木地接过来。
姚方的到来使这小房间一下子变得很拥挤,大约是因为有三个女生,他看起来有点尴尬,所以不久就跟Joyce出去了。姚方身材高大,娇小的Joyce整个人都包在他怀抱里一样。
从头至尾,他甚至没有表现出惊奇,只是在Joyce介绍他之后才淡淡地点了个头。小桔觉得自己在他眼里就是个陌生人,很后悔自己脱口而出说认识他。小桔装做不在意地笑着问邓华,“头号新闻,我怎么一直不知道啊?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邓华说,“两天以前。”小桔睁大了眼睛,才两天就这么亲热?她心中的传统爱情是要两心相许很久,然后才缓慢而羞涩地拉手的。也许她还是太天真。小桔默然。
也许痛苦更能让人振作。小桔咬着嘴唇感受着痛苦的快意,决定努力起来。既然事实已经证明,我这一个学期的魂牵梦萦,自甘堕落都是在折磨自己,那我犯不上继续这么着。为一个根本就不记得自己的人,这一点儿也不值得。她把课本摊开,逼自己钻进去。按课程表上的计划,她今天要完成两章JAVA两章数学一章生物。对读书生疏了太久,她的精神总是很难集中,何况耳边一直晃动着“姚方”“姚方”“Joyce”“Joyce”。机械地翻过一页去,恍然想起前一章都不知道讲什么了,只好又翻回去。
“Char, Double, Float, Integer, ……”
“姚方在hall里参加了很多committee,现在还是football committee的Captain。Joyce是他的Fans,每回他上场都跑去送饮料,不上场的时候就跟他一起关注赛况……如果是我,我也做得到的……姚方在场上的样子……汗湿了头发的样子,奔跑的样子……啊我怎么又走神了……继续”
“Data Structure……Hello World /n ……Println();……”
“这些符号也不太难嘛,运行一下就可以出结果。所以连姚方那样学环境工程的人,都可以做一点程序……该死,又想起他干什么?”
“Public Static Void……”
“Void和Static互换不行么?真烦。哦试试compile一下,真的不行哎。”她慢慢爱上了把code输入进去就出结果的感觉,注意力开始从姚方那里分离出来。电脑就像一个忠实的执行者,你对它说的话符合规范的话,它就会老老实实去做事情。当然讨厌的是当它不做或者做错的时候,还得费心去找出错误所在。
烦啊烦。当小桔做不出Lab3而发愁地敲着桌子时,乔巧来了。她看上去萎靡不振,黑眼圈重重地画在眼睛附近,显得特别虚弱。她长叹一声坐在床边,直接倒下了,半长不短的头发乱蓬蓬地压在底下。小桔乐得从Lab里解脱出来,就坐过去问她,“怎么了?”她小声说,“没意思。”那样子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,让小桔也起了怜爱之心。
“别人都在复习,连彭渊也不理我了。叫他陪我一起看那个VCD,他还跟我吼,说你想让我也fail啊? 我是不想他跟我一块儿fail,可是他这个态度多伤人哪。”乔巧伤心地嘟着嘴,拉着小桔的手说,“所以我就跟他吵,然后就跑到你这来了。”
小桔问,“你真完全放弃了?一点儿也不复习了?看一点是一点嘛。” 乔巧倔强干脆地说,“是。”小桔没说话。实际上她也不知道象现在这样值不值得,会不会有什么成效。邓华她们平时很努力,现在还在辛苦地复习;而自己平时几乎一点都没学,现在完全是在学习新知识。可是不管怎么样,她觉得看书至少会让心里好受一点。至少,到最后关头没有放弃。
乔巧说,“死彭渊,害得我无家可归了。我就赖你这了啊。”小桔有点为难,因为婉君的作息时间非常规律,一到11点必定睡觉的。乔巧看出了她的犹豫,翻身坐起来,揽住她的脖子,咯咯娇笑着说,“哟,说说你就当真了?傻孩子,彭渊一会儿就能来接我。”说着咬牙切齿,“他要敢不来,我拆了他!”
结果那晚小桔一点书也没看下去,乔巧一直不停地广播各种新闻。小桔真纳闷她一天到晚窝在彭渊屋里,课也不上,是怎么知道这么多事的。乔巧第一个说的就是姚方。乔巧猜对了,小桔最关心的就是姚方。但是她也错了,小桔用了一天好不容易摆脱了他的影子,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就是他。可不知道为什么,小桔虽然心里很不情愿,耳朵却本能地捕捉着每件事。
“姚方不光是football committee的Captain,还是badminton committee的主教练。那个新加坡小姑娘,叫什么来着?”
“Joyce。”小桔回答说,“邓华的roommate。”
“噢,对,那个Joyce是member,当时一看见他就喜欢上了。追他追得可紧了。人家都说那小姑娘特可爱,姚方可给咱们中国学生争光了。”乔巧看她不吭声,就早有准备似地凑过来,问,“你是不还喜欢他啊?”
小桔心烦地说,“没。早就不了。现在他爱怎么样都不关我的事。再说,他都不认识我了。”接着她就把遇到他的事说了一遍,乔巧听了大骂,“我就知道他不是好东西。人家说他国内还有女朋友呢,看到这个什么Joyce,就把人家给甩了。我早就跟你说吧,这年头一百个男人也就一个好的,原来我还以为彭渊是那一个呢,现在可倒好,真TMD走了眼……”小桔愕然,“姚方在国内有女朋友?”乔巧说,“是啊,青梅竹马两小无猜。嘿嘿……”她幸灾乐祸地笑。
后来乔巧又说了什么,小桔都完全没有听进去。她开始对姚方的人品和自己的眼光深深怀疑。姚方从来没喜欢过她,她明白,而且可以不在乎,因为她知道,平凡的自己根本配不上他。可是小桔喜欢他,因此他的一切都理所当然是好的,比任何人都好。在学业方面他展现了才华,各种活动方面他展现了能力,他会玩电脑会打羽毛球足球也踢得那么好,人又细心体贴,对人平和亲切,对感情认真执着,宁缺勿滥……这是她心目中的姚方啊。可是忽然之间,这幻像崩塌了。他对自己的漠然,他那段不为人知的感情,这一切事实冷冰冰地告诉她说,姚方根本不是她所想象的,所喜欢的那个人。
还没到晚饭时间,彭渊就垂头丧气地出现在小桔房间门口。他低声下气地说,“巧儿,回去吧。”乔巧歇斯底里地大喊了一声,把小桔都吓了一跳,“凭什么跟你回去?我不回去!你把我赶出来现在还有脸叫我回去?想想刚才你是怎么跟我说话的?”彭渊也不解释,低声下气地说,“我错了。回去吧。我陪你看VCD。”
乔巧哭了,“我才不要被人呼来唤去……你叫我回去我就回去,我成什么了我……”彭渊抬头看了小桔一眼,争求许可似的,进了门,也不管外人在场,就坐到床上把乔巧揽在怀里。乔巧夸张地挣扎着,还挠着他揽着她的手,抓出一道道的印子,嘴里发出小母狼似的尖叫。
婉君抱着书本回来了。她站在门口楞住了,接着嘴角动了动又恢复到平常的冷淡表情,进屋取了几样东西便径自离开。这一出把乔巧演戏的兴趣给打掉了。她没说话,把彭渊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推下去,收拾了一下头发和脸上的泪痕,跟小桔说了声白白,两个人走了。小桔一个人坐在房间里,思绪很乱。她把书本胡乱推到一边,伏在桌子上。脑子里只异常烦躁地重复着,真被你打败了。她简直恨乔巧,你自己不要读书也就算了,为什么要来影响我?你明知道会影响我的……你明知道。
这次考试小桔理所当然地一塌糊涂。A也不是没有,不过那都是每个人都得A的科目。除此之外不是C便是D,还有一门不及格。成绩单下来的时候是假期,小桔正在国内家中。到了那天她忐忑地上网看了,木然对着意料之中的成绩发呆。妈妈问起的时候她撒了谎,说要开学才发成绩。说这话的时候她没敢抬头。妈妈也仿佛知道,便说,这次怎么样都是过去的事了,关键还是要想下次怎么样。小桔心里更虚,赶紧说我知道我知道。
第二学期,小桔要努力得多,但上网的坏习惯还是让她一再地逃课,一再拖延复习的时间。时间过得飞快,屈指算来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考试了,学习室里白天黑夜都黑压压的全是人。小桔下决心加入他们的行列。
学习室里总是很冷,但即使如此,还是有很多人在那里过夜。早上小桔去的时候,不少人还睡眼惺松地靠在桌子上呢。人并不多,偌大的学习室在这阳光明媚的早上竟显得有几分冷清。但是要找个座位实在困难得很,几乎所有座位上都有一个书包或者一大堆的书,人却不知去向。从一楼寻寻觅觅到三楼,小桔总算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个空位。她把书本堆在上面,心里想着,以后它就是我的了。
正像她决定的那样,她在那里一直熬到晚上。凌晨三点,小桔无意间抬头,看见斜对面脸色焦黄的女生头仰在椅背上,大张着嘴,熟睡了。过于明亮的灯光在她脸上没有一丝投影。夜的寂静在灯管轻微的嗡嗡声中燃烧着,时有翻书声。一个半长发的女生不停地打嗝。邻桌亚麻色头发的时髦女子以最娇慵的姿态依在桌上,长发下露出一只雪白的手,灯光下亮得刺眼。她时而抬起头看一下表,再以原来的姿势躺下。一个男生回来了,开始和他对面的女生做亲密的交谈。他身边纤秀小巧的女孩已经睡熟了。
叶小桔看了下表,凌晨三点五十分。自习室里已经很少人,空荡到让人联想到黎明时分的荒凉沙漠。但所有的桌子,只要有人,都被书籍和矿泉水的瓶子丰盛得有如最后的晚餐。远一点的地方,两个男生对面而坐,其中一个戴着的耳机不知怎的声音大了起来,隐约听得一句:“才说爱我,又要离开我……”然后又渐低了,终于复归于无声。
小桔伸一下懒腰,瞥见墙角只穿背心的男生在清晨微微的寒气里瑟瑟发抖。老是打嗝的女生带着Notebook 走了,衣服留在椅背上。而又有人来了,足音分外的响亮。又是一天了。该睡的都已睡去。小桔却在黎明时分开始清醒。然后收拾了一下东西,回去睡觉。除了留下三本书和Notes占座位,其余陆续搬来的几公斤书一律抱在臂弯里。
第二天上午跑去学习室的时候,小桔惊呆了。她先前用的那张桌子现在空荡荡的,所有第二天考试要用的重要材料都不见了。整个自习室好象遭过劫一样干净。她晕呼呼地走上台阶,茫然四顾,忽然看见了一个告示,“We are cleaning the room between 8am and 9am everyday, please remove your belongings by then.(我们将在八点到九点之间打扫学习室,请拿好您自己的东西)”看到这个小桔一咧嘴,眼泪差点掉出来,原来我的书本全被没收了啊。他们不让占座,可是我只是回家睡了五六个小时的觉,不能算故意占座啊。
这时一个穿黑T恤的年轻人走过来,问了她些什么。小桔耳朵嗡嗡做响,半句也没有听清楚,还以为他是主管这个的,就跟他报上自己的名字,然后说书不见了。他无奈,只好换成华文说,“你在找你的书对吗?”小桔赶紧点头说是的是的。他一指对门,说,“你去那边跟他们说,show你的Matric Card给他们,应该可以拿到。”小桔千恩万谢地走了,连他的名字才没问。她没有想到他根本不是管理员,更没有想到,后来还会再遇到他。实际上,再遇见的时候,她连他的脸都忘记了,只记得那是个和善的人。
不管怎么说,这件事在她心中完全没有时间停留。考试像只巨大的飞鸟落在岩石上,它翅膀的黑影则笼罩在每个人的头上。考试是一件壮观的事,如果你曾在考试期间来过新达城楼上的话,你就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。几千学生一群群坐在凉滑的地板上,周围摊着笔记书本和敞着大口的书包,外星人从上空看到会以为碰到了蚂蚁洞。几千人的低语汇总成奇怪的嗡嗡声,在这里要呆上超过一个小时,保你精神恍惚,神经衰弱。
小桔和乔巧、杰子一起找了个远离人群的地方坐下。刚刚绕场一周,她看到了不少熟人。先是很久不见的胡子,周启凡。后来还有毛君卓跟鲜,正和一群可能是他们Hall的人在一起。毛君卓轻轻扬了扬手,对她示意。
考场里面是灰色的基调,没有任何装饰,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成排桌椅。人们把书包靠墙放下,才进入考场寻找自己的座位。还有三分钟,老师们开始发考卷,那沉寂的气氛仿佛把人们的呼吸都压住了。两个小时的奋笔疾书,卷子交上去了,但还要等很久。那些老师们查卷的时候人们就百无聊赖地保持着肃静。乔巧飞个纸团问小桔第三页第二题做得怎么样,小桔装没看见。
半个小时后,上面刚宣布可以离开,底下就哄地一声乱了。
另外一种友谊
回想起大学的学习生涯,小桔脑海里出现最多的便是考场的人潮。那种人声令人疯狂、愤怒、神经衰弱。小桔庆幸自己终于毕业了。她不知道,同自己竞争的人已经不止那几百几千人。恰恰是那看不见的人潮,将始终失业的她暗地里熬煎着。但既然她不知道,也便不痛苦。找不到工作,小桔并未怨恨,她知道经济不好,而自己技不如人,还能说什么呢?记着面试官听说她全无经验时的失望表情,她开始寻找薪水低廉的工作,想,就当是做学徒工吧。
抱着这样的想法,没多久她就找到了这样一份工作。薪水一千出头,跟同学说起的时候简直难以启齿。但小桔安慰自己,我的情况不算最坏,比如说乔巧大学没有念完就被开除了,还有鲜学分不够不能毕业。杰子也还没有找到工作。
人总是这样,潜意识里无法不跟别人比较。善良的愿望只在你没有不幸的时候才可能出现。小桔每次听说别人找到了工作,总免不了消沉一两天。本来是驼鸟一般缩着的,听到这样的消息时就只得把头拔出来面对全世界。她总忍不住也打听打听别人,这不是为了在期待着什么,实际上,她希望最好什么都没有。多么自私的想法啊,大家落水,一个人爬不上岸便期望所有人都跟他一起受罪。可是,说起来,谁愿意做最后的那个人呢?小桔一边责备自己,一边又为自己辩解着。最终她说服自己,等我找到“真正的”工作,我一定要为别人衷心祝福。然而她又嘲笑自己说,祝福也好,诅咒也好,你能改变得了什么呢?该发生的一切还是要发生。
虽然是这样,当她得知大多数人都没有找到工作时,她又开始忧心忡忡。出现频率越来越高的“市面不景”显然不是一句空话。别人都找得到,她害怕自己被丢下;然而别人都找不到的话,她凭什么找得到?
这样忐忑不安的心境使她变成一只刺猬,或者蜗牛,头上的角忽伸忽缩,痛苦万端。可是也有一个人,她不愿与之比较,甚至还为他担心。鲜不能按时毕业,只好多读了一个学期。可即使如此,并不代表半年后他可以顺利毕业。小桔跟他在同一套房子住了两年,对他从不学习这回事知道得很清楚。这个“从不学习”是斩钉截铁的。他的notes都是新崭崭从没翻过的,课本没买过,连课程表都不清楚,更不用说作业了。他的职业不是学生,而是游戏玩手,非常专业的那种。只是他考试前会拼命个几天,让大多数课可以达到C的程度,少数比较难的就是D。这种态度算是他跟乔巧的唯一区别。
小桔跟他之间的友谊也许只是单方面的,他总是淡淡的,不让人家知道他心里想什么。可是小桔感觉得到他的信任,因为他愿意接近她,或者说愿意让她接近。更重要的是,这一切完全是因为某种好感或者信赖,与男女间的爱情无关。小桔对这个苍白的男孩子有着一种心疼似的感情。所有人都说他怪癖,唯独她觉得看见他便觉得温暖。她对他最早的好感始于英语课期间,看见他温柔地抚摸一只虎纹小猫。她感到他是那么的神秘,心底藏着很多的秘密。但他是温情的,忧伤的,这毫无疑问。所以他一切的怪癖和独来独往都是可以理解的。本质上来讲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,小桔明白自己从前为何一直跟乔巧那么要好,因为她不喜欢所有人然而她害怕孤单。而鲜是孤单着,不喜欢所有人,也不喜欢孤单。从这个意义上来讲,鲜便是那个留守的、固执地拒绝改变的、她自己。
他们真正的交流始于那次假期回家。登机的通知响起来时,小桔感慨地说,一个学期就这么结束了。鲜目视着前方,脸上没有表情。其实小桔真正想的是,来新加坡这么长的时间,怎么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。她想说出心里的那种空,那种虚,但是她在鲜的无表情之墙面前找不到语言,只好提着行李和他一前一后地向登机口走去。
机场地面的灯光璀灿,飞机开始缓缓滑行。小桔看见鲜靠在舷窗边,闭上了眼睛。那是一个非常文静的动作,但却粗暴地拒人于千里之外。小桔很想跟他说些话,却再一次觉得无话可说。她仿佛被困在墓室里,面对着一堵关死的墙,她想拾起石头敲一敲,又害怕意料之中空洞的回声。于是她也合上眼睛,轻轻靠在座椅上。飞机起飞时强大的压力将她压在座位上,她在飞了。
她睁开眼睛时鲜若无其事地看着窗外。飞机平稳地飞翔着,穿越茫茫黑夜,山川大河,如履平地。她忍不住说,“每次起飞的时候,我都喜欢闭眼睛靠上椅背,想像自己是宇航员,正在飞往太空。”说了以后她又后悔,怕是自讨没趣罢了。没想到鲜居然开口说,“我喜欢清清楚楚看着。从大变小,从近到远。就这么离开让我觉得很痛快。”小桔一时不知道怎样应对,因此随便问道,“新加坡?”鲜的目光始终粘在窗外,“不一定。哪里都一样。”小桔笑了,“新鲜感的关系?”鲜说,“不是,就是很痛快。”
他居然转过头来,做个用力拉扯或者掰碎东西的手势,“就好像你本来是粘在那里的,然后一股很大的力量把你揪起来,那种痛快。”他看着小桔,目光中竟有种渴切的情绪,他盼望理解。小桔用力点点头,说,我明白。他的目光很明确地闪亮了一下,表示赞赏。他不喜欢那些一上来就问“你家里谁来接你”,“你有没有兄弟姐妹”的人,那是他的避讳,何况那些问题庸俗透顶,明显没话找话又漠不关心。他喜欢小桔的不做作和善解人意,所以不介意多说上几句。
本来同样漫长的旅途和夜晚,因为他们的聊天而同样缩短了数倍。东方发蓝,两人都有些困乏,可还是有一句没一句地互相答应着。谈话本身断断续续,鲜讲了不少自己的故事,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,他记得很清楚。但他语调很淡,也很慢。有时候像想起什么或者忘记了什么似的,他停下来,低着眼睛,半天不说什么。小桔以为他睡着了,然而他不知什么时候又接着说下去。也许继续先前的话题,也许像什么都没说过似的,开一个新头。小桔猜他有隐衷,也就随着他去,并不追问。
在他讲故事的空隙里,小桔也说一点自己的事,他们心照不宣地不提高中以后的事情,但凡跟现在世界有一点关联的他们统统丢掉,装作半点也不知道,就像他们是今天才认识的两个陌生人。至于与此无关的,他们百无禁忌。小桔甚至说起高中时候喜欢的男孩子,他有一管非常笔直的鼻子,在起风的天气把夹克衣领立起来,脸瘦瘦的埋在里面。她为他写过很多日记,星期二就故意去他的班级找人,因为他会带着一伙人在走廊扫地。可惜高中毕业了,他还是不知道。
鲜静静听着,――他其实是一个不多话的好听众,等小桔讲完了他才说,“喜欢一个人,是那样的。可你也不觉得缺了什么。因为你也觉得只能是那样的,不会有别的可能。”这时穿着红背心白衬衫的空姐推着餐车过来,打断了他们的谈话。午夜飞机,往往有这么一顿简单的晚餐,让你支持到天亮。鲜只吃了水果沙拉,那东西因为升上高空迅速脱水干瘪,还喝了一点粥,皱皱眉头原样盖上。小桔想,难怪他这么瘦,想着到天亮时候也许要捱饿,她稀里呼噜喝掉那碗粥,干掉水果沙拉,最后还咬了小半口汉煲。饮料车从身边推过去,没停,先去了一等舱才轮到他们。小桔要了一杯热牛奶,安神,适宜睡眠。鲜看看她的塑料杯,表情十分嫌恶地说,我不喝牛奶。他要了一杯矿泉水。小桔想像着冰冷的水入肚,不觉打了个寒噤。
进过餐,旁边的人大多数都关了小灯,盖着飞机上发的蓝毯子在狭小空间里蜷着,勉强自己休息。少数开着灯的人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跃动的画面。鲜这会儿又闭上了嘴,神情有些萧索。过了好久,他忽然悠悠地说,“你做梦么。”语气之平淡不像是在问她问题,反倒像叙述一个句子,“你吃饭啵”,“你睡觉啵”,一般的理所当然。小桔顺着他把声音调低,听起来像一对情侣的喁喁细语。“不经常。”小桔回答说。她心里却突然醒了似的,回映出最近的一个梦境。大概就是几个月以前做的吧,她记得,那天醒来后,乔巧来找她来着,是关于合租房子的事。
在Joyce那里见到姚方以后,小桔就再没遇见过他。姚方这个人对于她来说,像被雨水淋湿了的墨迹,一日一日地逐渐淡出。然而那天的梦里,她却如此真切地看见了他。他戴着一副墨镜,领着她走,并不出声。那地方像是父亲老家的后山,到处是大块的岩石,四处荒芜,脚边零星长着干燥的野草。他是那个姚方吗?为什么如此神秘?他要带我向哪里去呢?小桔诚惶诚恐地跟着,心里一团乱麻似的疑问。走了不知多远,他终于在一块岩石上坐下,示意自己坐在他身边以后,他从容地摘下墨镜。这一刻,小桔几乎听到自己的心跳。他偏过头把墨镜丢在旁边的地上,揽住她的背,温柔地吻住她的唇。小桔几乎是本能地闭上眼睛,本能地想,一切都随它去吧。她不记得这情形过了多久,只恍惚觉得这似乎不是姚方,睁开眼睛时,他变成了骆城。小桔奇迹般地没有慌乱起来,而是茫然地让一切发生下去。
然后是又一个场景,在故乡的小学里,木头的桌子,木头的长板凳,上面刻着斑驳的岁月。外面操场上下着雪,小桔走过一个又一个教室,空气里弥漫着潮湿木柴燃烧时的味道。所有的教室都是空的,她这样走着,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,要到哪里去。前面的一个小教室里似乎有人声,小桔怀着希望走上去,发现里面只有一张很短的小板凳,高度只到脚踝。蹲坐着的像是小时候的骆城,他正朝她微笑。紧挨着他坐着一个扎两支羊角辫的女孩,眼睛黑漆漆的,警惕地看着小桔。小桔怔住了,她恍惚觉得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女孩,便盯着她看下去,女孩逐渐地长大起来,最后竟变成了Joyce。
这个梦的纷乱程度让醒来的小桔失笑不已。Joyce大概做梦也不会梦到,自己到中国的乡村小学走了一遭吧。至于小桔自己,她也是做梦也没想到会在梦里把初吻交出去,而且是这么不明不白地,连对方是谁都不能确认。当她还在床上回想这个梦的时候,丝毫没有意识到已经接近中午了。头天三点才从学习室回来,现在头脑一片混沌。乔巧的到来把她带回到现实里来,她总来向小桔报告找房子的最新消息。
乔巧做起这类事情来真是头头是道,小桔可是一点概念也没有,只好全听她的。她说一般学长比如说骆城胡子他们,都是男女混住的,而且有男生还可以照应一下。她还说最适合的人数其实是五个人或者七个人。五个人的话,咱们可以租两个卧室的房子,一间两个,一间三个;七个人的话就二二三分,反正不管怎么着咱们俩都一间。现在咱倆加上彭渊和杰子才四个人,得再找至少一个男生。小桔说,“那就咱们两个女生啊?”乔巧不屑地说,“这有什么不好?我看那些女生都不顺眼,不一起住还省心呢。”小桔的话不好说出口,心里却在想,彭渊到时候肯定经常去找她,那我是不是也得像杰子一样避出去呢?想来想去,还是不甘心把自己的家让给别人。何况那年年夜发生的事情,还是让她耿耿于怀。
于是,她说家里不同意跟男生一起住。开始的时候乔巧激烈反对,全力劝说小桔跟家里抗争,还怂恿她说先住了他们也管不着。看那个架势,要不是小桔在,她能脱口而出说你家里人真糊涂。乔巧还给小桔描述了无人合租房子的落泊场景,她说上几届有个人成绩很不好,没人看得起他,也没人要跟他一起住,结果在同学那打了一学期地铺。有些话类似威逼恐吓了,说得小桔好象转眼就要流浪在新加坡,被黑社会拐卖到泰国去。
对于这些,小桔不是不怕的。离了乔巧,她自己怎么有本事召集别人,怎么有本事去找房子呢?可是她坚持说,“那至少要再有一个女生。”乔巧扫兴地说,“那不可能。再来一个怎么住啊?你想三个人挤一间房么?便宜是便宜,我可不干。”再后来,小桔听说她决定和彭渊还有一些男生一起住。当然隔了些时候小桔和毛君卓他们走投无路,又跟乔巧他们凑做一堆,则是另外一回事了。
小桔梦中的骆城是胡志那一批的。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让人深深着迷的东西。乔巧对于他们很多次的彻夜聊天略有所闻,曾经不怀好意地说,“你们两个挺合适的。”但被小桔坚决否认。她绝不承认自己爱上了他,她只是被他吸引而已。小桔不愿意再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,付出任何感情。太多的一厢情愿了。比如高中时候的暗恋,比如姚方。再添上骆城,她将永无超生之日。
鲜注意到,小桔的眼光一度黯然迷离。她肯定有某些刻骨铭心的梦境,他想。“你会把小时候的梦记到现在么?”他又问。依旧是陈述语气。他明显有话想要说,却非要小桔先说。明显的醉翁之意不在酒。小桔笑笑,故意摇摇头,让他把话说出来。没想到他却又什么都不说,将脸转了回去。小桔觉得跟他谈话实在累人,索性不看他。像之前好多次那样,他又毫无预兆地开口了。
“八岁那年,村东头的一个孩子淹死了。对了,我那时住在一个小渔村。姐弟俩一同落水,姐姐先被人看见的,救起来,保了一条命。那弟弟才三岁,发现得又晚,救起来时候就不行了。那天我正在外面玩,看见一帮大人疯了一样往水库方向跑。我虽然小,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。那姐弟俩的妈披头散发,跟人们传说中的疯子一个样。我记得最清楚的是,她的两个脚脖子像是没有骨头,软塌塌的不知道萎下去多少次,可她的上半身还在往前跑,只好由两边搀着她的人再把她扶起来,继续赶着往前。
“这时候,另一拨人从水库那边过来了。”鲜一口气说了这许多,一向漠不关心的语调至此竟有些变了。他停了一下。小桔借着机舱幽暗的光线,看了看他。他神色紧张,眼窝底下两片深深的青晕十分明显。他调整了一下呼吸,继续下去。
“他们抱着那孩子,那个弟弟。他的小身体苍白得简直透明,象条死鱼似的,泛着青,眼睛闭得很紧,嘴唇特别紫,像偷吃了桑椹。可你看他那表情,还是好象随时会醒来,哭着要妈妈,要吃奶。大人们旁边是那个穿红衣裳的小姐姐,愣愣地站着,看见妈妈也不敢扑上去。”鲜闭上眼睛,长出了口气。“后来,她妈妈对她一直不好。她妈妈说是她害死了弟弟,总掐她,打她。一直到我离开那个小渔村,我再也没见她笑过。见人也不说话。――她总穿件小红衣裳,脸白白的,眯缝着眼睛。――溺水以后她视力降得很厉害,后来就戴了眼镜。”
小桔心里被狠恨揪了一下,脸容悲哀地看向鲜。然而这个故事似乎没有完。鲜的声音低沉下去,“他妈妈精神失常了很久,看见别人家的小男孩就一把搂在怀里,哭,“儿啊,儿啊,妈对不起你啊。你可快回来吧。”一边哭,一边掏出奶头来喂奶。我就是受害者之一。”
“那天我去小卖部买了一瓶汽水,我还记得是香蕉味的。――后来我就再也不吃香蕉了。”不知有意无意,小桔感到鲜似乎看了一眼自己的空牛奶杯。
“那女人当街抱住我,哭得一塌糊涂。我当时吓坏了,好像我变成了她那个死鱼似的儿子,拼命地想挣出去,可她力气大得很。记得旁边有个小孩说,姨,这不是你儿子,是鲜,鲜都八岁了。她听了问,‘那我儿子呢?我儿子呢?不对,你骗我!你们都骗我!’吼完了就低头把我箍得更紧,说,‘乖宝贝,妈妈哪儿也不去,哪儿也不去,喔~~~’一边颠着一边呢喃着摇篮曲。我的身体不知道绷得多紧,拼命抵御着她的亲热。这时候我最怕的事发生了,她把衣襟撩了起来,露出白花花的乳房,把我的头拼命往她的奶头上按。我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,奶水腥腥苦苦的,呛得我直咳嗽。她想把我打横抱起来,可是我都八岁了,肯定比她儿子重不少,她抱不起来就愣愣地放开了我,自言自语走掉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小桔看着他平静的脸,问道。
“我这么突然被放开,反倒有点不知所措。过了好一会儿才仰起头,哑着嗓子哭。我就这么一直哭着,眼泪跟鼻涕在脏脸上流成小河。后来可能想起应该回家,就踩在满街的猪粪和秸杆上回了家,――鞋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。那以后,我喝不了牛奶,什么奶都不行,不吃香蕉,看见人家当街喂奶也要绕着走。”
小桔看看自己空了的牛奶杯,多少有点反胃。她终于明白他何来那么嫌恶的目光了。这个故事似乎讲完了,小桔心里就那么的压下来,压下来,压抑得很。她看着鲜,鲜平静如常,“从那以后我经常做梦。那个死鱼似的小孩老来找我,要我跟他换。我不答应,那小孩的脸就开始变青,一直到透明,到真的像条死鱼一样,说,‘你要后悔的。’梦里那水,都是乌黑乌黑的,铺天盖地,都是那股腥苦的奶水味。”
小桔知道自己的脸开始变苦,她明白那种无人能救的孤独,但她也不愿意再多听这样的事情。她只得安慰道,“也许那时候你受的刺激太强烈了,长大以后还是没恢复过来。或者你应该试试心理暗示,尽可能缓解一下?”鲜面色阴沉,没有回答。小桔费了好大劲东拉西扯,才把他的情绪调整过来。
出了机场,小桔跟他挥手道别,上了去往火车站的机场大巴。北京的清晨浮动着灰色薄雾,隔着车窗,小桔看见他的身影在机场玻璃门前孤零零地,单薄得可怜。
假期过去,回到同一套房子里,她依然很少见到鲜。他总是窝在屋子里不出来。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去吃饭,这个人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似的。又或者别人都太忙了,实在没有空管他吃饭没有。他在网上跟她说话,用MSN。他说话很平淡,从不用任何表情符,跟他本人一样。于是小桔常常开着两个窗口,一个是骆城,一个是他。这两个人给她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。
白色鸟羽
一次偶然的机会,小桔跟邓华在车上遇见了胡子和周启凡。旁边一个没见过的人便是骆城,相貌并不如何出众,但不知为何让她印象很深刻。那人有着非常随和淡定的态度,说起话来教人心里舒坦。虽然追求毛君卓已成往事,胡子对她们还是很热情,说等下会路过他们住的地方,请她们去看看。他们住的地方在学校后面,用胡子的话说,那是一片富人区里最破的楼。从窗里看出去,满目都是各色小洋楼,有自己独立的院子、车库,人经过时整条街的看门狗都会疯狂地叫。那地方一向住了很多中国学生,好多单元都是。
然而,就在最近,叶小桔听说那一片房子再也不是中国学生的乐土。这个隶属于某慈善机构的公寓,委托了一个女中介,该女中介三天两头跑去克扣,名目繁多,一下子说房子脏,一下子又说这些那些坏了,开口就是几百上千。穷学生没有这么多钱,在她手里还有三个月房租的押金,听着她这样一张口风云色变,真是悲苦莫名。这事是听薛毅说的,薛毅又是听邱健言说的,当年那个袋袋裤如今正住在那里。
小桔指示说,对于恶房东恶中介,我们要坚决抗争到底。房子脏了我们自己打扫,不劳您高价请工人打扫;东西坏了我们自己找人修,不劳您开出天价替我们修;最后三个月房租,对不起,我们说不交就不交,反正押金在您手上,我们仁至义尽不该不欠。总之,没道理刮了中国穷学生,去给新加坡人做慈善。真是岂有此理,薛毅还余怒未消。
然而胡子和骆城他们的时代,那里还是安静的。小桔多喜欢那地方。虽然居住条件并不好,――三个卧室住了九个人,一间两个女生,另外两间各住了三个男生,客厅里还搭出一个隔间住着一个人。走进去以后唯一的感觉就是拥挤。骆城是个很热情健谈的人,当胡子去拿饮料水果招待她俩的时候,他就一直带着她们看这看那,――其实也不过是在他自己床的区域转罢了。讲到去尼泊尔的经历,他就爬到上铺去把影集拿下来;提起常玩的游戏,他又钻到厨房旁边的储藏室里找CD。这是多么拥挤的房子,随手触及都是别人的东西,而他乐陶陶地生活在其中,连找一样旧东西都像是孩童的寻宝游戏,充满乐趣与惊喜。小桔想,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呢。他和胡子周启凡之间的友谊也让小桔羡慕不已。他们像是多年的好兄弟,彼此一个眼神就可会意。而她,从来没有过真正的好朋友。
乔巧得知小桔和他聊天时,颇吃了一惊。“你们要能在一起倒挺好的。”小桔说没这回事,聊得来才聊,不要一下子想到那么远嘛。
乔巧酸溜溜地说,“眼看你们一个个都要有主儿了。连杰子都一天到晚甜甜蜜蜜。”小桔早有准备,说,“是网上那个叫什么Shirley的吧?”乔巧说,“咦?你怎么知道?杰子开始跟她通电话了,现在天天聊得不亦乐乎。啧,有的话肉麻得连我跟彭渊都听不下去。”接着她又把眉一皱,嘴角像要撇到天上去,“那女的还把照片email过来,杰子天天看好几遍。我一看也就三流货色,照的那叫艺术照,还没我不收拾时候好看呢。”说着小眼睛一斜,果然有千种妩媚。
她又愤愤不平地说,“现在连邓华都有了,切,她这样货色也有人看得上。”小桔一愣,说“是谁呀?”乔巧说,“不是很清楚,反正好像原来她们hall的一个男生。对了现在姚方跟那新加坡小姑娘天天出双入对的,那叫一个肉麻。”小桔心里想,你索性住过去了,难道不肉麻?笑笑,就没有回话。岂知她又继续说,“毛君卓现在身边可热闹了,你知道不?她一天到晚装样说有男朋友,但是正在冷战。这一手真高。”
小桔愕然,说,“这样难道还不够好么?”乔巧用胳膊肘捅她一下,说,“笨。这样那些男的就觉得她还是喜欢自己的,只要她一分手就能有戏,所以一个个都排着呢,争得那叫一个激烈。”她扶了扶眼镜,接着说,“其实你别看那么多人围着她,很多男生看不上她呢。那天我和杰子彭渊在Hall里吃饭,看见毛君卓不知道来找谁,还穿了个特别暴露的吊带背心,一大片背都露出来了。当时杰子把勺子往盘里一丢,说了句名言,‘这种女人!中国女生的耻辱!学新加坡那些女生穿什么吊带?’真乐死我了。”
小桔耸了耸肩,没回答她。按说有人不喜欢毛君卓的话,也是她很乐意听到的,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,现在听到乔巧这么絮絮叨叨一天到晚说别人坏话,她感到特别厌烦。自从跟骆城开始聊天以后,她的世界开了一扇窗,窗外有那么多新鲜美好的事物,而乔巧的陈词滥调全都散发着腐烂阴暗的气味。
***
一天晚上,鲜忽然在MSN上对她说,“我可能要走了。”
“走?去哪里?”
“回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那头沉默半晌,好久才说,“我没法留下。再呆下去我就是个废人了。”
“那,为什么呢?”
“总之我决定要走了,就是想告诉你一声。”简直不容置疑。
“可是,你到底为什么呢?还有两年毕业,这么走了算什么?”
“我留下又算什么。”
小桔有点动气,劈里啪啦地打了一排,“我只是觉得,既然来了,没理由这么灰头土脸地回去!”然后回车发出去。
鲜很快回说,“与其被赶回去,不如自己回去。”
小桔愣在屏幕前。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她不知道鲜成绩差到什么地步,但是显然鲜很清楚。 “只要你从现在开始努力,一定还能赶上的。”她发出去,自己也知道苍白无力。
“我从来没怀疑自己的能力,因为我知道我根本就没努力。”那边这样回答。
小桔正在斟酌,那边又说,“我知道我永远不可能为我讨厌的事情努力。我厌烦透了。我想走了。我想通了。我再也不可能得到我想要的,留下也没意义。”
他话中有话。小桔记得听说过他喜欢毛君卓的事,只不知道他是否指的就是这个。
他突然说,“她总是对我很好。”
话只说了半截。小桔回头看看毛君卓的床。她不明白鲜为什么同意跟毛君卓住在同一座房子里。换了她,假设跟姚方这样低头不见抬头见,连想都不敢想。太可怕了,对你这么有影响力的人跟你在同一屋檐下,那种折磨,可以比做炼狱。
跟毛君卓住在一起并不是鲜选择的,当他知道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决定下来了。但是他也并不介意。咫尺还是天涯对他来讲全没什么不同,她总在他的眼前,那副坚决的眉毛,有神的眼睛,以及脸上云一般轻柔的神情。她是个奇迹。她的长相可以说是刚硬的,而一旦承载了似水柔情,那些刚硬却巧妙地化在其中若隐若现,像小溪里的岩石,出其不意间给柔顺的水流打了一个微妙的转弯,看惯了细流的人不免惊心动魄,可也有人会深深为之吸引。
他喜欢她笑的甜柔和支撑着笑容的坚决轮廓。从小到大,他不记得有人对他这样温柔。可他也不喜欢纯粹的甜蜜笑容,像刷上了一层蜜油,太不真实。总之,他喜欢上了她,她便什么都是对的,什么都是好的。这就是普天地之间,他的唯一真理。大一时候,他跟她分在一个hall。这是他的幸运也是他的噩运。是他最幸福的时光也是他最痛苦的时光。他始终默默地跟随着她,却从不曾表白。他选她们生物系的课,去了也不听,只为了远远看着她,或者有时候能跟她坐在一起。为了去听她小提琴的演奏会,他曾经一个月不吃午饭省钱买高价票;他甚至还参加了她最积极的一个committee,而几乎不跟任何人讲话。没有人知道毛君卓明不明白他的心意,但毫无疑问,她对他很亲切,很好,还认他做弟弟,跟他一起去上自习。毛君卓对外人介绍鲜说,我弟弟。她总是这么大大方方,让人觉得其中不可能有任何不清楚的地方。同样,她也还是戴着那一枚白金戒指,甜蜜地笑着说,“我男朋友在国内,他又高大又帅气。”这是她拒绝追求者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法。
如果不是为了一时好奇,那么他也许会爱毛君卓一辈子。
那天鲜跟毛君卓一起在自习室学习时,毛君卓的室友乐佳来找她。这当儿毛君卓恰好出去了,乐佳一向不太看得起鲜,就大喇喇地把手里的信放下出去了,连招呼都没跟他打。一直装做低头学习的鲜,偷眼看着那封蓝边的航空信。他认识这信封,是从读英语时期她就经常收到的那种情书。总是两排邮票,一排浅黄色骆驼,一排紫色花朵,贴成两排,规规矩矩的可是看得出轮廓是个扁扁的心形。
他心里砰砰跳着,很想伸出手去,罪恶感却阻止了他。但是毛君卓出去那么久,一定快回来了,再不拿可就没机会了。他勉强控制住心跳,故作从容地往四周看一下,却迎面撞上一个中国同学的眼光,他吓了一跳,赶紧把头低下。这时一阵桌子响,那个同学出去了,鲜这才松了一口气,把那封信飞快地拉过来藏在本子里。
毛君卓过了半个小时才回来,大概是刚洗过澡,她发尾微湿,脸庞明亮光洁,沁着动人的红晕。鲜闻着她身上传过来的香味,头也不敢抬。这时候一只手向他轻轻摆着,他抬起头便看见她一双微笑的眼睛,仿佛洞察一切似地平和淡然。他心中竦然一惊,难道乐佳已经跟她说了?这时却听她说道,“你看起来有点儿累,要不要去休息一下?我刚才休息了一会,现在觉得好多了。”
鲜心里七上八下的,说,好吧。他胡乱收拾了几本书就离开了,出去的时候差点撞上人,学习室的门在身后发出重重的响声,好几个人被响声惊动了,抬头张望。他把那封信按在胸口,仿佛这样就可以止住狂乱的心跳。终于到了房间,把所有的门插全都挂上,他定了定神,在床上坐下,开始哆缩着两手拆信,他心里有极其强烈的罪恶感,甚至有那么一忽儿,他想要原封不动地交给她。那封信也好像故意要跟他做对,无论如何也拆不开。他手上力气加大了一点,那信竟应声而破。
他颓然倒在身后的墙上。隔了一会儿,他捡起那封信,将破裂的两半拼在一起看起来。
“亲爱的君君,
“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了。如果几年前我能看到今天的话,我绝对不会放你走。以前你一直在问我为什么不接受小颐?我那时候开玩笑说我可以试试。其实我知道小颐人很好,对我也很好,可是我不想尝试。我的心只朝着你那个方向敞开,就算这一年来你很冷淡也好。我往你妈给的那个新地址写信了,可是一直没有回应。我怕你收不到,就写给这个地址,也许他们能转给你。
“……
“你说你喜欢我,只是我们不可能在一起,你要我帮你这个忙。我也知道愚蠢,为了我爱的人,让我做什么都可以。那帮哥们都嘲笑我,说这么愚蠢的事也只有我做得出来。
“不管怎么说,我帮了。我故意跟她一起在学校里转悠,让每个人都看见,说严小东真他妈不是东西。行,连我妈也知道了,好几天都不理我,她对你可真是比亲女儿还亲,到现在还当小颐不存在。
“……
“虽然我对你说过我死心了。可我自己知道,我没死心。我还一直等着你读完大学来找我,来兑现你当初那些诺言。
“……
“我知道,你从来没喜欢过我。他们都说你在利用我。其实这当中的东西我全都了解,只是我总一厢情愿地想,我对你那么好,你总该多多少少喜欢我一点。利用不利用,我可以不管,因为你是那么好,你值得一切东西。而我所能给你的,远不能满足你要的,这我知道。冷静下来的时候我也明白,你是不会回来了。你走的那天我就应该看清楚。可是我一直在欺骗自己。
“……
“小东”
这封信很长,充满着痴情得语无伦次的话语。字迹一会儿认真一会儿凌乱,连墨迹也有新旧之分,看得出是分很多次写的。鲜侧耳听着附近篮球场上砰砰的回声,那空空的篮球一直拍打到他心里去,发出巨大而空茫的轰鸣声。房间顶上的吊扇单调地旋转着,传播着午后的燥热。他感到种想哭的欲望,便将头低下来,埋在双手里。“笃笃”有人敲门的声音,他的神经一下子绷紧并且伸长到门外去。然而那声音立刻没有了,隔壁的门打开来,周杰伦喧哗的音乐三步并作两步蹦出来,原先那坚冰般的寂静在一瞬间变成滔滔洪水,接着,又复归于坚冰。
他看着那封信,一时拿不定主意要怎样处置它才好。他拿起它漫无目地地看着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对面草地上,落了一只熠熠发光的白鸟,它正不厌其烦地梳理着自己的羽毛,直到打扮完毕,它才高兴地一抖翅膀,向一堆黑垃圾袋跳去。再远一点是搭着银色凉棚的车站,在太阳光底下非常刺眼。除草的工人从头到脚蒙得严严实实,用一个大型喷雾器向四周喷洒毒气。鲜把窗关上。一些碎纸片从窗缝里纷飞而下,像那只鸟的羽毛一样圣洁。
鲜从学习室消失的第五天,毛君卓来找他了。她在他的床上坐下,若有所思地看着他。鲜把窗户打开,一股新鲜的热风驱走了积累多日的潮湿。他依旧在椅子上坐下,不看她,也不看什么。她眨巴着眼睛,目光明亮,饱含着笑意,就这么静静打量了他一会儿,忽然“扑哧”一声笑了。“鲜,那封信你拿了就拿了,没拿就没拿。别把自己闷在葫芦里,对身体不好。”鲜不说话。毛君卓察觉到他的敌意,把嘲讽的语气收了起来,柔声道,“我也不是不相信你。不管怎么说,很多事情过去就过去了,我们有的也只是现在,不对么?”她大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,关切地说,“你现在这个样子我真是很担心,你离第一门考试还有两星期了。”鲜不置可否。她有点委屈地问,“怎么,现在姐姐说话你都不理了?你开始讨厌我了?”鲜看着自己的指尖,说,“有点儿。”
毛君卓反而冷静下来,说,“这么说你是看了那封信了?”鲜既没摇头也没点头。她冷笑一声,说,“这样说等于是默认了?真没想到,我一向信任的人居然这么对我。现在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好了,我就是这么虚伪,这么庸俗。”她悲哀而愤懑地说着,眼里几乎涌出泪花来,声音也颤了。鲜不由得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是的,我不用向你解释什么。你不拿我当知心人,我又何必管你怎么想呢?”和话语的坚决正相反,她双手抱着膝盖,整个人伤心地蜷成一团。鲜从鼻子里沉重地叹出一口气,痛苦地望着她。他既期望着她的解释,又希望永远不再见到她。然而他鼓起勇气抬起一只手,帮她拢起泪水濡湿的头发。
她断断续续地说,她和严小东中学时就在一起了,家长也都很满意,都以为成为亲家是板上钉钉的事。而且她父亲是严小东父亲的下级,如果小东不帮她掩饰的话,她的父亲可能会丢失很多现有的东西。
她在来找他之前想了很久。这件事让她感到很恼火,毛君卓最恨的就是受制于人,可是现在她连信的内容都一无所知,严小东若光写那些肉麻话也就罢了,怕的是这封信可能是比较重要的摊牌信。她不给他打电话,他就问她家里要地址写信过来。她让母亲告诉他说她搬家了,又给他一个假地址,差不多安静了半年,谁想得到他又写到这里来。
毛君卓问起这封信时,乐佳说“我明明放桌上了的,你怎么能没看见呢?”毛君卓故作平静地说,“我再去看看。” 两人回到学习室,乐佳指着毛君卓的桌子说,“就这儿,我刚刚就放这儿的,哪儿去了呢?”说着一顿脚,说,“糟了,肯定被他拿去了。”她发出的声音有点儿大,惹得周围的学生纷纷回头。毛君卓忙拉着她出来,说,“学习室里还是尽量别说话,免得他们老说中国学生吵。”乐佳嘟囔着说,“什么呀,那帮老毛子说话声音一个顶仨,我说句话就不行了。对了你那个信很重要么?我当时刚取了信,记得你在这,就顺手送过来了。要早知道我就给你拿屋去了。对不起噢。”说着她偷偷抬眼看毛君卓。毛君卓摇摇头说,“哎,我还没看到是谁写的信呢,算了。”但是她明显有点心不在焉,连跟她们打招呼的熟人都没看见。
上下左右前后都看过,她看着对面的空桌子自言自语,“谁会拿一封信呢。”乐佳忍不住说,“去问鲜克成,当时他还在这,这么一会儿人就跑了。没准儿是心虚。”乐佳几乎是毛君卓的贴身保镖。她成天跟着白嫩水灵的毛君卓,越发显得皮肤黄得像牛皮纸,手臂肥壮,身材粗短。人们常在私底下议论为什么她甘当毛的陪衬,还成日乐颠颠的。这半年多她替毛君卓挡了无数追求者的邀请,横眉立目,唯我乐大将军,把毛君卓碍于情面不好说的话都说了出来。但有一样她从不拒绝,只要有得吃,她必拉毛君卓同去吃个痛快,小到冰淇淋麦当劳,大到烧烤火锅,一概通吃。鲜没贿赂过她却能跟毛君卓这么接近,这触犯了她的权威,她的恼怒正如看守公主的火龙发现公主被拐跑一般。
莎乐美 美杜莎 

